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宜兰罗东,魅惑的乡愁

宜兰罗东,魅惑的乡愁

文/工头坚

在幼年最初的记忆中,有这幺一幅景象:一方连着一方深不见底的水池,池中浮着一根根的巨木;背景远方天边是太平洋上捲起的灰色积云,映射在深绿的池面上,与泡过水的原木色调,组成一张色彩沉静的水彩画。

那景象对年幼的我充满魅惑,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神秘,又夹带着深刻複杂的情绪——如今的我,名之为乡愁。直到许多许多年后,在罗东的林业文化园区,才重新找回这睽违近四十年的风景。

宜兰罗东是我的出生地,但童年的记忆中当然没有目前为人熟知的夜市或冬山河亲水公园,如果用后来热衷于探究每个城镇发展与形成的历史兴趣去回溯,则罗东以原本兰阳平原上的小聚落,而在日本时代成为太平山林场的木材集散地,想像中,当时应该是诸多木材加工厂与伐木工人及眷属居住与消费之所在,因而成了兰阳溪南的商业中心,与溪北的政治中心宜兰,各有其地方个性。

出生的确切地点,是在博爱医院斜对面、罗东国小旁的一处矮房。老家已经在多年前拆除,现址做为停车场。以前都听大人称那地方叫十六份,查了镇公所资料,才知道早在一九一四年铁路通车后,铁路以东的罗庄仍称十六份,铁路以西,已经分割为南昌和南豪。我的老家,就在南昌里。

儘管很小的时候就随着全家人移居台北,从此成为一个和出生地没有太多联繫的城市小孩,但故乡毕竟是故乡,生活记忆虽然匮乏,情感认同依然强烈,也曾是童年暑假最盼望的去处。从坐火车过山洞的期待、骑脚踏车去钓鱼的欣喜、坐在渔船头从北方澳渡海到南方澳的刺激;还有,和曾任罗东镇长的二伯公爬上未完工的梅花湖畔三清宫,被一条爬上腿腹的小青蛇吓到狂奔的破胆印象;连初次学会如何游水,都是在武荖坑。

如我这一代的台湾民众,一般从外地来到台北,多是因父叔辈进城读书或就业从此定居下来的,祖父母多留在原址,因此还有个故乡可回去,但我家的搬迁,据说是因为来台北工作的家人请求,因此阿公决定,举家北上。在返乡青年成为一股时代风潮的此刻,我少了个「乡」可「返」,不能不说是心中的遗憾。

话说回来,我阿公是个蛮有意思的人。

他在兄弟中排行第三,上有继承「吴义顺商号」的稳重有、威严的大哥,以及曾经当过两届罗东镇长的二哥。有次在网上偶然寻得二伯公木枝的资料,「吴氏从罗东公学校高等科毕业后……民国五十三年起先后当选第五、六届罗东镇镇长。政绩首推罗东文宗社之再造、先后协助罗东高中等校校地之取得、整建中山公园及公园内老人康乐馆、争取苏澳港及苏花铁路,带动罗东的经济发展,功不可没。」

据我所知,阿公最初的职业是在日本时代的兰阳交通株式会社当公车司机,在那个汽车还不是很普及的时代,学会了开车与修车的功夫;而在那个人们身材普遍乾瘪的时代,他却拥有阿部宽的身形,以及梁朝伟的微笑。相对地,做为地主女儿,阿嬷属于传统妇女之娇小,有着和式风味的精緻五官,他们拥有一段不错的婚姻,与四个儿女。

后来他开始当起「中人」,仲介各种商务活动,也曾渡海到石垣、沖绳,寻找商业机会。在我三岁的时候,阿公带着一家人「移民」到了台北,说移民是毫不夸张的,尤其是从「后山」、自成一片天地的兰阳平原来到陌生的盆地城市。

对于从宜兰到台北的移民过程,当时年纪甚小,理应没什幺记忆,可是却记得搬家的那天,男丁们跟着货卡走公路,而我跟着我妈等女眷搭火车,台铁普通车或平快车等级的那种,蓝皮绿椅、窗可升降的老车厢。看着窗外的道路,脑中想像着哪一部是载着家当、阿公和我爸押车的货卡。

在沿海公路以及雪山隧道尚未开通之前,曾多年来回于北宜线铁路,对于沿线小站印象自是深刻。位于山间永远神秘潮湿的三貂岭、工厂与货车的铁灰色猴硐,而到了暖暖,我妈会揉揉我膝盖;到了八堵,拍拍我肚子,如此便记住了那些地名。在没有手机与平板电脑年代的家长与小孩,不就都用这种看似原始而幼稚的方式,进行亲情交流与教育?

家族落脚台北,历经了一年吉林路巷内、基隆河畔,逢雨必淹的适应期,阿公开始做起了美军的生意,分别在中山区双城街和天母开了两间 Guset House,提供住宿给驻台美军人员或来台渡假的越战大兵,于是我们二度搬迁到靠近阳明山麓北郊,先在士林、后到天母兰雅里,就这幺住了下来,当时我爸妈和叔叔姑姑全都参与了这项事业,从旅馆的杂务到接线生通包。

就这样,我在士林与天母的氛围中度过了那深受异国文化影响的童年。儘管这幺说,但我并不是有能力读美国学校的那种出身。我们只是一个很平凡的服务业家族。

当然,成长的环境毕竟在个性中留下了印记,童年时天母遍布着一两层楼的美式住宅,美军社区中设备完善的棒球场、足球场,隔开马路与稻田的有小鱼生长的水沟,美军电台和蝙蝠侠漫画,以及被美国小孩追打的经验。即使后来离开那里到东区贷居,开始了另一段五光十色的生活,天母,依然是个人记忆体中难以消磁的区段。

无论从遗传上或环境上来说,阿公无疑是造就我人格的一个关键人物,如果他当初继续留在故乡当个司机,或继承祖上的杂货店事业,我可能就会有完全不同的人生。

无论幸运或不幸,我终究成了今天的我。出社会之后,经过十多年于城市中起起落落、跌跌撞撞的日子,曾回到天母住了一小段时间,发现这个地方依然有它莫名的一种力量。 一种令人迷恋的,却又容易耽溺的氛围,悠闲但又不偏远的生活品质。

至于我的阿公吴清木先生,某个週日清晨在家里的厨房中昏倒,经送到荣总加护病房后,于三天后过世,享年八十四。他原籍宜兰罗东,并在天母这个充满异国风味的城郊,度过了下半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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